此时的厨苑,正是一日中最忙碌的备菜时分。
灶台前火光跳动,蒸笼上白汽袅袅,切菜的刀声此起彼伏。
百十来号人各司其职,烧火的烧火,切菜的切菜,清洗的清洗,脚步虽急,却不失章法。
庖厨镰掀帘进来,一进门便朝林叔嚷道:“柴火不够了,你快去百兽园那边搬一些过来。”
林叔闻言缓缓直起佝偻的腰背,哑声应了一句“喏”。他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阿绾,才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他的步子不快,甚至有些拖沓,佝偻的身子与平日里那个推车搬货的杂役一般无二。
厨苑外看守的禁军见他走来,纷纷侧身让路,有人还皱了皱眉,抬手在鼻前扇了扇,像是嫌他身上那股灶灰和油烟混出的酸腐气味。
林叔也不恼,低着头,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小板车,一步一步朝百兽园的方向走去。
那只黑鸽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起来,双翅展开,在咸阳皇宫的上空缓缓盘了一圈,忽然就一头栽了下去,消失在咸阳皇宫的某处。
林叔的脚步猛地一顿,抬起头,目光追着那道消失的黑影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随即,他加快了步伐,小板车的轮子碾在青石板上,发出急促的吱呀声。
他离开还不够半盏茶的时间,一个黑衣禁军直接冲进了厨苑,扯着嗓子吼了一声:“庖厨准备饭食!快!一时三刻,必须送去永旭宫!”
整个院子却忽然安静了下来——切菜的刀悬在半空,淘米的手僵在水盆里,烧火的忘了添柴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,望着那个黑衣禁军,像是没听明白他说的话一样。
庖厨主事方金正蹲在案板前切肉,手里还握着那把刚磨过的刀,听见这话,猛地站起来,刀都没来得及放下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禁军面前,声音都变了调:“发生了什么?这……这没菜啊!这几日连送菜的车都不让进城了,厨苑的吃食只够这三日的……”
那禁军根本没听他解释,目光一扫,瞥见灶台边搁着几块刚烙好的粟米饼子,也不管烫不烫,伸手抓了两个,一手一个,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。
饼渣从他嘴角掉下来,落在甲胄上,他也顾不上擦,腮帮子鼓鼓的,含混不清地催:“丞相让你做,你就赶紧做!问那么多做什么!”
方金也烦了,大声说道:“这……这要准备多少人的吃食?都什么人?要按照什么级别?这总是要先说清楚吧!”
那禁军嚼着饼子,嘴里塞得满满的,说话含混起来:“反正都是将军吧……十来个人吧。”他用力咽下口中的饼,“多做一些吧,应该还有不少上将军也过来了……反正,事情……”
他还在吃,把后面的话也咽了下去。
但庖厨们似乎听懂了,又似乎没听懂,面面相觑,却谁也不敢多问,谁也不敢再愣着。
方金主事只好吼了一声:“还愣着干什么?烧水!淘米!把那几只鸡杀了!把库房里的腊肉全拿出来!”
声音刚落,院子里便乱了起来。
有人跑去烧水,有人冲到鸡笼前抓鸡,有人跌跌撞撞地往库房跑,脚下一绊,摔了个跟头,爬起来又跑。
灶膛里的火被捅得呼呼作响,锅里的水还没烧开,油烟已经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方金又回到案板前,手起刀落,剁肉的声音又急又重,像擂鼓一样,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。
那禁军的饼子都没有吃完,转身就走了。
庖厨镰蹲在灶前,眼皮抬了一下,朝厨苑角落里一个正在剥豆子的杂役使了个眼色。
那杂役与他年纪一般大小,瘦得像根竹竿,可眼神却活泛得很。他看见庖厨镰的目光,手指在豆筐边沿轻轻叩了两下,便趁人不注意,将手里的豆子往筐里一丢,猫着腰,贴着墙根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院门外。
阿绾依然站在灶台前,望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有些发呆。
鸡丝还没放进去,几片切得细细的鸡胸肉搁在一旁的陶碗里,肉色发白,在油烟里微微发干。
她看了看自己那锅才熬了一半的粟米粥,又看了看满院子忙得脚不沾地的庖厨们,觉得自己留在这里占着一个灶眼也是添乱,倒不如走了。
她伸手去拿过一个干净的陶罐,打算盛一些走了。
方金主事刚剁完肉,手还在围裙上蹭着油,转身看见阿绾要端锅,几步走过来。
他低头往锅里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,“别放鸡丝了,这东西在热粥里泡时间长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说着话,他伸手从案板上拈起几片还没下锅的碎猪肉,是方才切腊肉时剔下来的边角,肥瘦相间,薄得透光。
他指尖一松,肉片便落进粥里,在翻滚的米汤中打个转,便沉了下去。
随后,他又从灶台边的陶罐里捏出两片姜,一块扔进锅里,另一块在指尖转了半圈,犹豫了一下,还是扔了进去。
然后转身从墙角的瓦盆里扯了几根沙葱,在水里涮了涮,也不切,用手拧成几段,丢进粥里。
锅里的粥汤原本寡淡,只有米香,如今被这猪肉一滚,姜片一激,沙葱一冲,香气猛地炸开,浓烈而霸道,混着油脂的醇厚和沙葱的辛烈,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,连灶膛里冒出的柴烟都压不住。
阿绾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,那香气从鼻腔灌进肺里,暖融融的,竟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微微松了些。
方金主事盖上锅盖,用勺子柄在锅沿上重重敲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你数一百下,就可以拿走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阿绾微微躬身。
方金主事扯了扯嘴角,转过身,一边在围裙上蹭着手,一边看着那些庖厨杂役的忙碌,忽然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起来,声音不大,刚好够身后的人听见:“这么多将军聚集在永旭宫,怕不是战事有变故吧?那个刘邦什么的,难道要打过来了?要变天了?哎,总是要先吃饭的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了出去,对着几个清洗的杂役大吼大叫起来。
阿绾没有说话,只是转过身,重新蹲到灶前,盯着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热粥,默默地数起了数。
该来的,总会来的。
以上是 安喜悦是我 创作的《髻杀》第 682 章 第174章 庖厨急备饭。本章内容来自 安心小说网,请支持安喜悦是我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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